2017年9月,比特币四千美金一个。我刚工作两年,攒了四万块,听同事说"这玩意儿要涨",买了0.5个,存在硬件钱包里。同事叫小李,技术宅,说"私钥就是命,千万别存网上,存脑子里最安全"。
我问他"怎么存脑子里",他说"助记词,24个英文单词,记住顺序,就能恢复钱包"。我抄在纸上,怕丢,又记在手机上,怕黑客,最后决定背下来。小李说"对,这才是终极安全,银行能倒闭,服务器能黑客,你的脑子除非被格式化,否则绝对安全"。
我背了三天,24个单词,像背英语课文。abandon, ability, able, about... 不对,这是字典顺序,助记词是随机的。我重新背,apple, banana, cherry, door... 也不对,助记词有特定词库,不是随便什么单词都行。我找来官方词库,2048个单词,选了24个,编了个故事:一个苹果(apple)从香蕉(banana)树上掉下来,砸到樱桃(cherry)门(door)上...
背熟了,我销毁了纸,删了手机记录,自信满满。小李说"试试",我闭眼,从头背到尾,一字不差。他说"牛逼,你这脑子,银行金库级别"。我笑了,觉得掌握了未来财富的钥匙。
2017年底,比特币涨到两万美金,我的0.5个值十万人民币。我没卖,觉得还会涨。2018年,跌到三千美金,值一万块,我没卖,觉得会回来。2019年,涨到一万,值三万五,我没卖。2020年,疫情,涨到一万五,值五万。2021年,涨到六万,值二十一万。我还是没卖,因为"要拿住,长期主义"。
2022年,我想买房,首付差三十万。我想起那0.5个比特币,按当时价格,值十五万,能凑一半。我翻出硬件钱包,插上电脑,打开软件,提示"输入助记词恢复"。我闭眼,开始背。
apple, banana, cherry, door... 不对,系统提示"助记词无效"。我愣住,再试,还是无效。我深呼吸,从头想,是不是顺序错了?banana, apple, cherry... 还是无效。我慌了,手抖,24个单词,我记得是24个,但组合不对。
我找小李,他已经不在公司,去了深圳,做区块链创业。我打电话,说"我忘了助记词",他说"你不是背了吗",我说"背了,但不对",他说"你确定是那24个?",我说"确定,但顺序可能错了,或者词错了"。他沉默,说"助记词有校验机制,错一个就无效,你错几个?",我说"不知道,可能全错"。
他让我把记得的所有单词列出来,我写了三十多个,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原词。他查词库,说"这些词都在词库里,但组合不对,有无数种排列,你慢慢试吧"。我问他"有多少种排列",他说"24个单词,全排列是24的阶乘,大概6.2乘以10的23次方,你每秒试一种,试到宇宙毁灭都试不完"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电脑前,试了三个小时,试了大概一千种组合,全部无效。我哭了,不是比喻,是真哭,眼泪滴在键盘上。那不是四万块,那是2017年的四万块,是2021年的二十一万,是我买房的首付一半,是我"长期主义"的信仰。
我硬盘里躺着0.5个比特币,区块链上可查,地址公开,余额清晰。全世界都知道那笔钱存在,只有我不知道怎么取出来。就像你明知道金库里有黄金,但忘了密码,而密码锁有24位,每一位有2048种可能。
我开始失眠。每晚躺下,脑子里自动播放那24个单词,像坏掉的唱片。我试过催眠,试过记忆恢复训练,试过把2017年的生活重演一遍,找线索。我去过当时租的房子,站在床前,想"我就是在这里背的",但想不起具体内容。我翻遍旧手机,没有记录,我确实销毁了。
去年,比特币涨到七万美金,我的0.5个值三十五万人民币。首付差三十万,如果我能想起来,刚好够。但我没想起来。我看了心理医生,医生说"可能是选择性遗忘,压力太大",我说"我没压力,就是忘了",医生说"忘了就是压力的表现"。
今年,比特币又涨了,九万美金。我的0.5个值四十五万,够全款买个小公寓。但我还是取不出来。小李说"你试试暴力破解,用程序跑",我说"怎么跑",他说"写个脚本,自动排列组合",我说"那要跑多久",他说"以现在的算力,大概...几万年吧"。
我放弃了暴力破解,继续人工尝试。我把记得的单词写在卡片上,每天洗牌,随机组合,试几十种。半年过去了,试了大概一万种,全部无效。概率上,我试过的只是一粒沙子,沙滩还有整个宇宙那么大。
有时候我想,也许我根本就没买那0.5个比特币,也许是我幻想的。但区块链不会骗人,那个地址还在,余额0.5,最后一次转出记录是2017年9月15日,正是我买的那天。那是我,没错,但现在的我,和那时的我,中间隔了一道密码墙。
我现在的手机屏保是那24个单词的空白框,24个下划线,每天看,每天想。同事问"你屏保什么意思",我说"一个谜语",他们说"猜出来有奖吗",我说"有,大奖",他们问"什么奖",我说"财富自由",他们笑,说"你中二病吧"。
我没笑。我知道那不是中二,是真实的人生。我2017年做了一个决定,把财富存在脑子里,以为那是安全的。现在我明白了,最安全的,往往是最危险的。银行会倒闭,但密码可以找回;服务器会黑客,但有备份;脑子不会格式化,但会遗忘,而遗忘,是不可逆的格式化。
昨晚我又试了一次,还是无效。我关上电脑,躺在床上,数羊,数到一千只,还是睡不着。我打开手机,看那个地址的余额,0.5 BTC,市值四十五万,折合人民币三百多万。它在那里,我在这里,中间隔着我自己的脑子,一个我进不去的房间。

